再來要讚嘆壯叔!一百五十分鐘的舞台劇,一幕到底,沒有中場休息!偉哉,壯叔!(再哀一次好想看現場)
《橋上一瞥》這齣戲,完全沒有任何佈景,只有最簡單的一個貫穿前後場的洞,意味著觀眾只能藉由演員的互動和表現進入劇情和情緒,非常考驗演員的演技。他們做到了,完美無缺!
之前看《科利奧納蘭斯》和《哈姆雷特》的時候,有情緒過於誇張到滿出螢幕的感覺,之前以為是舞台劇用電影方式呈現的硬傷,但《橋上一瞥》卻沒有這樣的問題,但我在想到底問題是否出在劇本,因為莎劇就那樣。
整體而言,非常喜歡演員赤腳演出,全劇只有凱薩琳穿高跟鞋那一幕有穿鞋,其餘都是赤腳。那非常有「進到屋子裡」、「對話發生在屋內」、「親密的、和家人(信任的人)相處」的感覺。
我一直在看赤腳的呈現。開頭凱薩琳飛撲到艾迪身上,雙腳緊緊夾在艾迪腰間,裸露的小腿到腳掌呈現很強大的視覺印象;姨甥談話時,兩個人抬起雙腿坐在劇場邊,艾迪很習慣性觸摸凱薩琳的膝頭和小腿(凱薩琳也很習慣被觸摸),像這樣的表現,在赤腳時透出很強烈的指向。
劇場海報宣傳,是壯叔站立在中央,眉頭深鎖,眼神幽邃。在劇中,這一模一樣的畫面出現過兩次,導演給旁白(律師)同樣的形容「他的雙眼深幽的像兩條隧道」來暗示未來。
以人物表現而言,每個角色都很精湛。
碧翠絲開頭暗示艾迪沒有房事,她問「問題出在哪裡?」
事實上,她早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。
她和凱薩琳說,「你覺得我在嫉妒你?不,我沒有嫉妒你。」
事實上,她的確是嫉妒,她做的每一個表現,和凱薩琳說的任何一句話,比起關心,更像驅趕。
碧翠絲的演員厲害在她幾乎是真誠地說出這些話,像你在自欺欺人的時候說出的話,可是她卻還是能讓觀眾察覺到隱微的言不由衷。
當凱薩琳批評艾迪是「住在下水道的老鼠」,碧翠斯忽然改變批判的立場,對凱薩琳說,「不要那麼說他。如果他是,那我們也是。」一百遍讚嘆這句台詞,它表達了需要用一萬句淺白的文字來形容這其中的感情轉折。
劇中在場景轉折時,會(字面意義的)敲邊鼓。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多喜歡這個設計,它在轉折,又像催促,更像警告,最像預言。
劇中有一幕是五個主要演員分別坐在四個位置,尷尬的沉默蔓延而開,漫出劇場,漫到觀眾席上,碧翠絲幾次嘗試著打破僵局,卻沒有緩解那種尷尬,當她終於選對了一個安全的話題,馬可長舒一口氣準備回答,那時候,就連觀眾都舒了一口氣。
這裡只靠演員的表現,就能看到一個住家裡,也許沒有點燈,也許點著微弱的燈光,幾個也許是家人的人試著聊天的樣子。
凱薩琳的部分,她喜不喜歡艾迪,以一個女人而不是外甥女的身份?我想是喜歡的。
整部劇只有一幕隱微的表現,她對魯道夫說(萬幸是魯道夫),「如果你愛你的丈夫,為什麼要每天和他吵架?我在一個街區外就可以知道他(艾迪)有心事;當他坐在那裡,我知道他是想要吃飯還是想要喝咖啡,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。」如果同樣朝夕相處的碧翠絲都做不到這一點,那凱薩琳就是用了比妻子更深入也更細膩的眼光去看待艾迪。
整部戲中,演員的情緒都很自然平實,所以在忽然憤怒的時候,情緒的爆發力瞬間逸散而開,對比強烈又寫實又入戲。
艾迪從頭到尾都沒有感受到他情感的轉變,但凱薩琳在碧翠絲的明示下肯定是有的,甚至懷疑最後一幕婚禮都是碧翠絲促成的,因為觀眾只看到「碧翠絲傳達了他們想要趕快結婚」的訊息。
艾迪第一次去找律師時,律師暗示他的感情太過份,如果連外人都這麼說,那想必真的太過份。
艾迪第二次找律師,那一幕是整部戲我第二喜歡的情節。他表達了所有憂慮,卻被律師狠狠否決,他沉默了,表情產生細微的變化,律師臉色大變,開始說,「你不會想這麼做,你會被所有人唾棄。」燈光忽然暗下,艾迪的表情變得空洞,「移民局的電話是?我想要舉報。」
當他打完電話,碧翠絲從背後叫他,燈光忽然亮起,他像回到現實,回到家中,場景自然而然的轉了過去。滿分!
馬可問他能不能從角落舉起一把椅子,艾迪失敗了,馬可沉默著跪下,用一隻手握在椅腳,將整把椅子緩慢舉起,舉過頭頂,手臂打直。背景放了聖歌。
律師從他手中接過椅子,重新放下。
這幕就是在暗示結局。
律師在這部的表現是法律,他告訴艾迪,法律不可能規定情感的流動,法律無法違背自然。
最後,他去獄中保釋馬可時,要求他發誓,律師再次說,「(艾迪的行為)無法可管。那是上帝的事。」
他第一次提到上帝,但綜觀全劇,他一直都是一個旁白/導引/勸諫/建議/救贖(也許) 的角色。
魯道夫是不是為了國籍而娶凱薩琳?應該不是,他連空氣都不會讀。當凱薩琳要求他教她關於男女之間的事,吻與情慾來得如此迅速,那種急切是凱薩琳促成的,表現起來卻像一種逃避。
她說「愛他」,但表現的就像是反覆強調就能成真的說詞。
而魯道夫在領悟到凱薩琳的試探時的憤怒,與他平日的玩笑風格迥然兩異,那種尖銳的憤怒像能瞬間劃破空氣,完全能感覺到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。
最後一幕,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幕!
馬可衝進來打算殺艾迪,所有人肩攬著肩圍成一圈,互相拉扯,天花板忽然灑下大片鮮紅色的血水,灑滿了整個劇場,那是整齣戲唯一的輔助道具,艾迪的衣服是唯一一件能被染成鮮紅色的樣子,(其他人的布料都是深色的,不夠明顯。)視覺的衝擊是一瞬間的事。
整部戲的節奏不快,主要在演員的表現。
同樣,我還是唯一一個在電影院拍手的觀眾,畢竟它真是太精采。